黄少天中心
以剑之名,愿你喧嚣罔闻
 

【喻黄】江南春

【喻黄】江南春

*鲤鱼精x狐狸精paro

*万字一发完

 

林里那棵五百余岁的老榕树下有块青黑的磨盘般的大石,石上有条又深又宽的缝。一夜暴雨突来,铁豆似的的水滴啪啪啪穿叶而过,凌厉箭矢般化作漫天寒光,整个林子簌簌发抖了一晚。

第二天老榕树下那块青黑大石上的裂缝不见了,雨水漫上石面,化成了一面铜镜般浑圆无波的水潭。而潭里还多了条蓝色的鲤鱼苗苗。没人知道这个鲤鱼苗苗从哪里来,只看得见他鳞片细腻薄亮,在潭底一动不动时,就像一块靛蓝色的青花碎片躺在那儿。

小狐狸就扒在潭边上,毛乎乎的圆脑袋探下去,眼巴巴瞅着鲤鱼苗苗看。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鲤鱼。他之前只吃过青鱼草鱼,从没试过鲤鱼是什么滋味。他用爪子擦擦嘴,伏低身子对着鲤鱼苗苗笑弯了琥珀色的狐狸眼:“你是新来的吧?一个人呆在水底下多没意思,浮上来和我一起玩,我们当个朋友吧?”说着爪尖探了探冰冷的水面,荡开雪花沫一样碎碎的涟漪。

但是鲤鱼苗苗没理他,只是呆在潭底,看着小狐狸嘴边流下的一串口水,懒懒地翻个白眼。

 

小狐狸趴在水潭边上咕噜咕噜哄骗了几日,鲤鱼苗苗还不上当,就停在潭底,安静美好如一个刚出窑的瓷碟。于是小狐狸嘴馋得有点急,跑去找猫头鹰王杰希出主意。王杰希是林子里唯一练成精的妖怪,所以他有名字,叫王杰希,不像小狐狸只是小狐狸。

王杰希住在离老榕树隔了几棵树的梧桐上。树干伸直的手臂般举得高高的,爬满了风霜雨雪编织成的苍老枝蔓。但这些对小狐狸来说不是个事儿。“王杰希!王杰希!”他蹦蹦跳跳地就上了树,跐溜一声,小火苗一样窜进蓊郁的深深浅浅的绿色里,爬得比松鼠和猴子还快。

王杰希正蹲在老树的枝桠间,腆着蓬松的羽毛在睡觉。他拢了拢耳边的羽毛还是挡不住小狐狸的聒噪,不高兴地睁大了较小的那只眼睛瞥了小狐狸一眼,说:

“你把你的尾巴放到水里,就能把鲤鱼钓上来。”

小狐狸抖抖耳朵,抬爪挥开掉到脑门上的梧桐叶,问:“真的吗?这样真的就能吃到鲤鱼了吗?”

王杰希较大的那只眼睛也睁开了,认真严肃地点点头:“真的,鱼都是钓上来的。”

王杰希是林子里见识最多的妖怪,小狐狸信了他的话,真把自己屁股后面那条火红的大尾巴垂到水潭里。他背对着水潭坐着,一动不动的好似化成了赤红色的花岗岩,俨然是个最好的垂钓人,喜滋滋地等着鲤鱼苗苗上钩。

结果突然小狐狸的尾巴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痛,他尖叫一声跳起来,抱住自己的尾巴在地上打滚。

鲤鱼苗苗从小狐狸的尾巴尖上咬掉了一撮毛,刚好是尖尖上白色的那一小撮。这抹白色在小狐狸火红的尾巴上可漂亮,远远看去,如同大片红梅上落了雪。

不过现在尾巴尖被鲤鱼苗苗咬秃了。小狐狸抱着尾巴舔舔光溜溜的尾巴尖,疼得眼泪都顺着毛绒绒的脸流下来。

 

小狐狸现在恨死鲤鱼苗苗了。他天天趴在水潭边上对着鲤鱼苗苗咆哮,说要刮了鲤鱼的鳞,剖开鲤鱼的肚子,拿那肚子里的肠子塞牙缝。

鲤鱼苗苗趴在水潭底下,雪白的肚子贴着青黑的石壁,翻着眼睛看水面上的小狐狸。

小狐狸的整个脑袋都伸在水面之上,倒影被圆弧般的水面一拉一扯,看上去又胖又软又好捏,嘴巴嗷呜嗷呜一张一合,不时露出里面雪白的小尖牙和粉红色的小舌头。

鲤鱼苗苗看着看着吐了个泡泡,挥了挥身侧短短的鳍,突发奇想想摸摸小狐狸的脑袋。

这个泡泡慢悠悠地往上冒,一路旋转着变幻着形状,好像一朵乘着暖风上升的云。最后泡泡在水面噗一声破裂开,溅起星星点点凉意。

脑袋离水面极近的小狐狸脸上冷不丁挨了一下。于是他更愤怒了,他觉得这是鲤鱼苗苗在对他挑衅。他嗷呜嗷呜叫唤地更凶,还拿前爪哗啦哗啦地打水,把圆镜般的潭面打得粉碎。

水纹混着叫唤声一波一波从水面降落到潭底,在鲤鱼苗苗耳朵里塞进一个又一个绵长的气泡,让他头疼得厉害。最后忍无可忍的鲤鱼苗苗箭一般从潭底弹至水面,冲着小狐狸喷了一股水。小狐狸迎面中招,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,顿时向后栽倒在地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过了会儿小狐狸身子一侧,在潭边蜷缩成一个小小的毛球,就两个尖耳朵留在外面。

小毛球开始一颤一颤,两个尖耳朵一抖一抖,传来呜咽声。小狐狸被打哭了。他还小,从没受过一条鱼这么欺负。

鲤鱼苗苗无语地在水底下吐了一串长长的泡泡,最后小心地浮到水面上。小狐狸没注意,尾巴又垂了下来,被咬秃了的尾巴尖已经长回来一层细软的雪白绒毛,下面粉红的肉色还遮不住,看上去好像一小块毛毛的水蜜桃皮。

鲤鱼苗苗凑过去,用冰冷的唇在小狐狸粉白粉白的尾巴尖上亲了亲。

 

小狐狸大概是被鲤鱼苗苗那股水给打怕了,好久都没出现在潭边上。鲤鱼苗苗没事的时候终于可以浮到潭面上,去吃飘在水面上的落花。原本艳红的花瓣被凉凉的潭水洗褪成粉色,不浓不淡,恰似苍白纸卷上晕染开一抹犹带水色的胭脂。鲤鱼苗苗吧唧吧唧吃着粉色的花瓣,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到自己当时在小狐狸尾巴尖上咬下的那一口,想着想着,靛蓝色的鳞片开始发烫,在阳光下映出一圈淡淡的金边。

如果小狐狸不是总想着吃了自己,他们倒是可以做朋友。鲤鱼苗苗这么想着,又咕噜噜泉眼样吐出来一串泡泡,心里居然隐隐期待起小狐狸再来。

可是小狐狸一直没来。

转眼榴花已在枝头连绵灼烧似日斜时忘在天边的暮色,夏风穿枝过叶,蝉鸣夜夜如同燥热的月光照耳。春色去尽,蜂蝶已没,秋意犹在大陆的尽头尚未涉水而来,这片树林日夜盘旋着暑气,却是好久未雨。原本就由雨水变成的铜镜般的水潭眼看着越缩越小,又露出了青黑石头上原本那条又宽又深的裂缝的模样。

鲤鱼苗苗是活在这潭小小的死水里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,也没有地方可去,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面一天天降下来,阴森可怖,如洞开的地府九重门,要索了他尚未有多长久的命。他紧紧贴在最底下,一动也不动,静静地数着最后那点时日到来。

终于潭里的水要干透了,鲤鱼苗苗被卡在石缝里,无力地摆尾挥鳍,全靠一点不多的道行续着命。他闭上眼睛,烈日熔浆般融入了他的血脉,烧灼起他蓝色的鳞。他将于一片死寂中离开。

这时石缝上面却传来一阵叫嚷:“水潭呢?怎么干掉了?鱼到哪里去了?”

鲤鱼苗苗闭上了的眼皮子动了动,心想在死寂中离开不可能了。他要被狐狸刮了鳞,剖开肚子,肚子里的肠子要被拖出去塞进那排小尖牙的牙缝里。还没死透的鲤鱼苗苗想到那景象,一阵胃疼,于是缩了缩白肚子,好像小狐狸的尖牙已经咬上来一样。

他听到小狐狸跳了下来,一动不动,等着肚子上传来钻心的疼,等着小狐狸来报仇。但是他等来的却是干枯鳞片上的一星凉意。

鲤鱼苗苗睁开眼,看到小狐狸盯着他在哭,铜豆子一般的水珠从那双大大的琥珀色眼睛里流出来,啪嗒啪嗒落到他已经裂开的鳞上。

这是他第二次害他哭。

鲤鱼苗苗有点慌,嘴巴无声地开合了一下,小小的鳍挥动起来。

他想说,我给你吃,你别哭。

结果小狐狸呜了一声,嚎啕大哭起来,泪珠子断了线,流淌成两条小河。

泪珠密密麻麻的落到鲤鱼苗苗身上,温柔的凉意一丝一丝氤氲进他的身体。他不想当条鱼了。他想开口说话,他想拥有一双手擦去小狐狸的眼泪,他想把小狐狸抱在怀里,再也不放开。

青天白日里突然响起一声惊雷,震慑四方,鸟雀于山林深处惊飞而起。一瞬间云腾黑蛟,四山皆阴,白昼陆沉,洪波翻滚。闪电划过天空,如白刃出鞘,急雨如行军,轰然间压林欲催。

第一滴真正的雨水降落到鲤鱼苗苗身上时,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。他举起手伸到眼前,五指分明,他动了动手指,挑开垂在额前黑色的长发。滂泼的雨水落到他肩上,滑下他赤裸着的背和腿,最后拂过他的脚踝。

小狐狸已经被雨淋透,毛湿漉漉地巴在身体上,不再像颗毛绒绒的球,而像一块皱巴巴湿淋淋的抹布。他看着面前突然修成了人形的鲤鱼精,倒退几步,一下子坐到自己屁股上。

原本的鲤鱼苗苗抬起细长的眼睛看向他,瞳孔幽黑带着流转着的靛蓝色,像是陨落了星光的穹庐。那色泽浅淡的薄唇微微张开,问:“你现在还吃不吃我?”

 

王杰希说他夜观天象,看到北方九天之上紫云东来,有龙落下,必是有同道中人渡劫飞升,因为特意化为人形备了衣物前来。可他看到化成人形后身量不及他腰部高的鲤鱼,本就大小不一样的眼睛更是大的大小的小。

鲤鱼权当没看到王杰希表情变化,自顾自把衣服穿上,雪白长衫在脚边延绵一地,脸庞幼嫩白细,活生生一个衣裙拖地的小姑娘。他想拢手对王杰希作揖,抬起手,却是两袖长垂,手晃来晃去还掩在袖子里。

王杰希忙摆手,问:“你怎么化形成这副模样?”

鲤鱼听言一顿,脸上微红,坦言:“强行化了人形,大抵是道行还不够。”而言及他强行化形的原因,两人俱是抬头。

小狐狸正趴在榴花枝头偷听他们说话,一看被发现了,忙把身体团成一团缩进红艳艳燃烧成一片的花骨朵里,一条大尾巴却垂到了花枝下,尾巴尖左摇右摆。

鲤鱼走过去,踮起脚,抓住晃来晃去的尾巴尖用力一拉,小狐狸尖叫一声从花枝上掉下来,直直掉进他怀里。

鲤鱼兜住火红的小毛团子,低声问:“我要出这林子,下山去,你跟不跟我走。”

小狐狸大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,舔舔鲤鱼的脸,一副还没忘记想生吞了他真身那尾蓝色鲤鱼的模样,然后就从鲤鱼怀里跳下来,窜进树丛里不见了踪影。鲤鱼的怀抱落了空,若有所失,一个人背了背篓往山下走,王杰希在山脚人类的城镇里有房子可供他住。走着走着,他原本低垂的头又抬起来,因为他听到树叶被拨开的窸窣声、枯枝被踩断的嘎吱声,断断续续秋日落花一样在他身后跟了一路。他猛回头,看到小狐狸躲到树后,大尾巴又忘了藏起来。

鲤鱼笑了,眉眼温和纤细,把从树后探出脑袋来的小狐狸看得一呆。狐狸到底都是好色胚子,见不得好看的人对自己笑。于是鲤鱼把背篓放到地上,被迷得七晕八素的小狐狸噌噌自己跳进了背篓里。

 

春日微风裁柳,夏日红荷连天,秋日黄叶山山飞,冬日垂帘听落雪。人间四季流转风景常在,日日皆是游山玩水好时节。可鲤鱼入了人间后居然去上什么私塾,天天混在一堆垂髫小儿里跟着先生一起摇头晃脑,做些笔墨文章。小狐狸一只狐无聊,在集市上乱逛。趴在茶馆的房梁上,听说书人言辞激扬,唱些青灯古卷里侠客们青锋在手快意恩仇的故事。又或是探头到绣女的窗外,偷看姑娘家指尖翻飞如白蝶,于织布上翩翩落下彩线秀成的团圆或吉祥。不过最后总归还是趴在私塾的窗户外,看他家鲤鱼眉眼低垂,温润如玉的模样。

在小狐狸眼里,其他人都是黯淡了色彩的背景,和灰白的石墙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分明,就鲤鱼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晰而有力。

小狐狸用爪子去挠窗户,小声叫道:“鱼!鱼!鱼!”他一直这么叫鲤鱼精。

本低着头的鲤鱼看向窗外,眼睛突然一亮,潋滟起连连的水光。只见他站起来细声细语和先生告假后,提着书走出来。

小狐狸从墙角斜冲出来,后腿一蹬,蹦进鲤鱼的怀里,毛绒绒的小短腿抱住鲤鱼精脖子,大喊:“鱼!”

结果鲤鱼精皱起好看的眉,说:“我现在有名字,叫喻文州。”

小狐狸眨眨眼,耳朵抖了抖:“名字是什么?很厉害吗?像王杰希那样?”

鲤鱼精想了想,点点头。

于是小狐狸从善如流,脑袋在鲤鱼精脖颈间蹭了蹭,尖尖儿上一抹雪色的火红尾巴抱在胸前,特乖巧地看着鲤鱼精喊了声:“文州。”还是稚儿的音色,又软又糯,甜滋滋得连新出炉的麦芽糖都不如。

鲤鱼精被甜到了,站在云云人流里笑起来,让十里街景都失了颜色。

 

王杰希从林里送信来,充当信使的鹧鸪丢下装了纸条的竹筒,慌忙振翅离开,险些直接入了小狐狸的口。信里说近日有捉妖人入了此城,让喻文州和小狐狸务必万事小心提放。

喻文州把纸条送到烛火上燃烧,回过头看还趴在地上吹鹧鸪羽毛玩的小狐狸,一阵头疼。他一手拎住小狐狸的后脖子,一手托住毛屁股,把小狐狸拢到怀里,逗弄小狐狸腰上的软肉。小狐狸大笑起来,瑟瑟缩缩扭扭捏捏还是挣脱不得,最后一把抱住喻文州的手腕作势要咬。尖牙外露,却是粉嫩的小舌在手腕内侧舔了舔 。

喻文州点了点小狐狸的的鼻尖,吩咐道:“这几天安分点,别去干偷鸡摸狗的事情,当心捉妖人把你捉去做成狐皮围脖。”

小狐狸不喜欢被点鼻尖,短促地叫了声,捂住鼻子道:“我还小,不够做狐皮围脖。”

喻文州笑起来,又去挠小狐狸肚皮,说:“不够做围脖,好歹能做笼手。”小狐狸“哎呀”了一下,返过去扑腾喻文州作怪的手。

室外北风忽度,城里城外二十里雪飘,寒色落满漆黑的屋檐。流云不转,飞絮穿庭,天地间千丈霜白,正玩闹的两人却也不觉冷了衣衾。

第二日小狐狸从被子里拱出来,喻文州早就出门去上早课,留在门口的一路行迹被新雪覆盖,已然看不分明。小狐狸抬头,鼻尖落了点雪,哆嗦一下,跳进雪地里,在身后留了一串梅花印。他跳上私塾的窗台,用爪子捅破了一点被糊住的窗户,从小洞里看到喻文州和往日一样认真地温书,心里稍安,心脏又砰砰不听话地蹲了只小兔子似的快速跳了起来。

结果他心猿意马的时候,有人突然从后面抓住他的尾巴,把他倒着拎起来甩了甩,说:“真是奇怪了,大白天的街边蹲了个狐狸精。”

被揪住了尾巴的小狐狸尖叫:“我才不是狐狸精!我还没有成精呢!”

那个人抓着他又甩了甩,说:“都思春了,还不是狐狸精,狡辩。”

小狐狸的尾巴被人揪着好痛,他忍不住叫起来:“文州!文州!救我!”

喻文州听到小狐狸在外面叫喊,顾不上先生还在讲课,刷拉起身,东西哗啦啦撞落一地,歪歪斜斜从私塾里冲出来。他看到眼前人拎着小狐狸,牙一咬,卯足了劲的羚羊般低头撞上去,一把抱住那个人的大腿。结果那人伸手在喻文州的脑门上一弹,喻文州倒退几步就倒在地上。

小狐狸一看急了:“不许你欺负文州!”腰部用力一翻,一咬那人的手。那人吃痛松了力道,小狐狸立刻跳进喻文州怀里,钻到喻文州衣服下面,缩成一个小团子瑟瑟发抖。

喻文州抱着他,死死盯着那人看,原本幽黑的眸子此刻一片湛蓝,光华流转如北冥之海。

那人也看着他们,呵呵笑起来。他一头长发胡乱束在脑后,眉目慵懒,瞳孔漆黑如星。他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根长烟管,纤长的手指搭上玉质的杆身,缓缓抽了口烟:“狐狸精和鲤鱼精凑到一起,一对小妖精也是奇了。”

 

捉妖人说他叫叶修,是这片大陆上法力最厉害的人。但是小狐狸才不信,他可没看出来这人有什么神通。而叶修也不去捉妖怪,日日来缠着他和喻文州,可麻烦。

叶修笑,说:“你和这鲤鱼精混在人迹里,我不把你们盯紧一点,哪天你们吃人了怎么办?”说着伸手又要去扯小狐狸尾巴。

小狐狸一声尖叫,窜到坐在一旁的喻文州胳膊下面,把尾巴紧紧抱到胸前。待喻文州抱紧他后觉得安心,又探出脑袋,对着叶修吐舌头:“我们不吃人,吃饭。”

叶修眉一挑:“吃饭?你一个狐狸哪来的钱买饭?天天偷人家鸡吧?”

小狐狸生气了,忘了害怕,半个身子挣脱喻文州的怀抱,对着叶修龇牙:“你才天天偷鸡呢!文州会赚钱,不让我去偷鸡。”却不想自己说漏嘴。他不是不想偷,而是不能偷。怕是没有喻文州拦着,左邻右舍的鸡圈都要遭了殃。

喻文州叹口气,把眼看着又要跑进叶修毒手范围的小狐狸拖回来,一把放到面前的书画摊上当镇纸用,一个爪子按住一幅画,免得风吹纸乱。小狐狸呈大字型趴在书画摊上,扬起头,得意洋洋地对喻文州摇尾巴。

喻文州挠挠小狐狸的耳朵,说:“嗯,真乖,真厉害。”

旁边叶修嫌弃地抬手捂住眼,唉声叹气,说小狐狸简直是狐狸精里面的耻辱,叫九重天上已经列了仙班的祖宗们知道了,必会下凡来打上几百大板。

 

叶修呆了一段时间,终于出去继续云游四方。讨人厌的家伙不见了,小狐狸耳朵抖了抖,心想终于又只剩他和文州在一起。

他和喻文州屋后那棵桃树开了花。一树绛色重重叠叠,风过红雨潇潇,似乎万千霞色都被采摘到了枝头。

喻文州站到树下,往树干上比划了一下身高,划下浅浅一道线。小狐狸也跳到树下,让喻文州给他挨着脑袋画了一条线。然后他回过头,发现喻文州那道线比起去年那道高了不少,而自己那条线却是和去年的重合。

他原地跳了跳,问:“文州文州,你的线怎么变高了?你是在长高吗?我为什么没有长?”

喻文州把他抱起来,说:“人每年都要长高,你还是狐狸。”

小狐狸在温暖的怀抱里愣了愣,又问:“可你和我都是妖,不是人。”

喻文州摸摸他脑袋,说:“对。但我和你不一样,化成了人形以人形活下去,有些事就身不由已。”小狐狸眨眨眼,有更多的话想问。可这时喻文州却微微低头,从黑长的眼睫后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怎么,你不喜欢我这模样?”

喻文州犹带着两年多前刚化形时稚童的模样,脸庞白净,眉目细长,带了点靛蓝色的幽黑眼珠子盯着人看,透着湿漉漉的温柔水色。

小狐狸看呆了。他并不懂喻文州说的一些话,但是他希望喻文州能一直这样对他笑下去。他动了动尾巴,在喻文州怀里缩成一团,听着喻文州的心跳平和静谧如他们出生的山林深处细细东流的溪水。

此刻的他有很多愿望。

他希望年年能和喻文州一起看桃花灼灼。

他希望喻文州永远神采飞扬,眼神烁烁如同落满了四极的星光。

他希望无论漫漫长路通往何处,尘世浮沉,冷暖三千,他都和喻文州在一起。

 

花落花开,春风年年北渡,四时几度轮回,桃花树干上的刻痕增添了数道。小狐狸再被喻文州兜在怀里上路的时候,惊觉开始有人管喻文州尊敬地称为喻公子。更是有姑娘家扭扭捏捏地开始给喻文州塞各种自己做的吃食,桂花糕、糖团子、杏仁酥,花样繁多。塞的时候,低眉垂目,脸颊红得像他们院后那棵树上的花骨朵。这些东西通通都是进了小狐狸肚子,一开始他还很高兴,一边舔着沾满了糖霜的爪子一边躺在喻文州腿上,让喻文州揉自己皮球般滚圆的肚皮。直到王杰希前来拜访时不紧不慢地对小狐狸说:“那些姑娘喜欢喻文州。”

小狐狸一愣,正捧着舔的一颗糖球啪嗒掉到地上,咕噜噜滚没了影。他问王杰希:“喜欢是什么?”

王杰希说:“喜欢就是想嫁给喻文州当老婆。而如果喻文州也喜欢其中一个,娶回家,两个人生孩子,传宗接代。然后就把你丢回山林里,让你继续当狐狸。”

小狐狸呆了呆,摇摇头,说:“文州才不会娶老婆。”

王杰希两只眼睛睁得一样大,说:“是男人都要娶老婆。”那表情,看上去和当年对小狐狸说,“鱼都是钓上来”时一模一样。

小狐狸彻底不高兴了。他不要糖了,也不要桂花糕杏仁酥了,他每天跟在喻文州身边,有姑娘家靠上来就龇牙咧嘴,挥着爪子威胁着要挠别人姑娘的脸。

喻文州笑了,揉了揉小狐狸的耳朵,说:“你不是喜欢那些东西吗?”小狐狸抱住喻文州的手指拖进自己怀里,闷闷不乐地说:“不喜欢了。”

喻文州不久便对外宣布说,自己欲进京考取功名,只能辜负了佳人美意,让姑娘们别再送东西来。

 

王杰希知道喻文州的打算后,和喻文州大吵了一架。

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你一个妖精去考什么功名!”王杰希看上去气急了,手一挥,一个陶罐凭空炸成了碎片。陶片贴着喻文州的脸飞过,在他身后的墙上砸得粉碎。而喻文州还是温温和和的样子,负手站着,不言不语。任王杰希滔天怒火,碰到他身上,不过一个急浪,转瞬消逝在平静无波的水流里。

小狐狸第一次看到两个大妖精吵架,有点怕,在陶罐子炸开的时候就一咕噜钻到床底下,按住耳朵,毛炸开看上去像个团成团的红刺猬。等王杰希甩门走后,他还趴在床底下不出来。

喻文州在床旁边跪下,伸手在床底掏了掏,把毛刺猬一把掏出来,抱进怀里前还抖了抖灰。他看到小狐狸尾巴紧紧缩在后腿间,眼睛瞪得滚圆,叹口气,问:“你也觉得我胡闹吗?”小狐狸想了想,摇摇头,舔舔喻文州的脸。

他知道北漠战事又起,平稳世道里乱象已生。他趴在茶馆的房梁上,听到说书人已不再说那江湖事,说得都是塞外铁骑阵阵,风沙如刀残阳似血。歌女也不再唱那郎情妾意,而是唱起了征人难归,白骨没在荒野丛间。国已不国,山河破碎。

人间大浪淘沙朝野更替同他们本没有关系,但他知道喻文州没有办法忘了饿殍浮满黄河水的可怕景象,没办法坐视不管邻家妇孺站在门口,目送丈夫儿子远去,遥遥垂泪。妖的生命比人漫长,喻文州不过想让这漫长生命里多一些安稳的四月天。

喻文州想要什么,小狐狸一路跟着去就行了。他只想让喻文州永远抱着自己,站在云云人流里那样好看地笑,让十里街景失了颜色。

十余天后,一切准备妥当,喻文州带着小狐狸上了路。小狐狸脑袋挑起车窗帘,伸出头去,看着他们出山后就一直居住的那个烟雨小城逐渐朦胧,最后消失在颤颤巍巍的天光里,心下有些惶然。此去一别,不知何日能再回。

喻文州伸手摸了摸小狐狸毛乎乎的背,低声道:“你其实可以留下来。”小狐狸尾巴一摇,脑袋从窗户外缩回来,一把拱进喻文州衣服里,轻轻咬了咬喻文州肩膀。

冬日霜寒,你手冰凉。没了我,在哪去找这么好的暖炉去。

 

喻公子顺利成了喻大人。小狐狸趴在茶楼的房梁上,听说书人快板噼里啪啦里道着喻文州于朝堂上献计智破敌军,把喻大人夸得天花乱坠不似凡人。

可喻文州本来就不是人。小狐狸笑嘻嘻地啃着从别人桌上顺来的瓜果,呸一吐壳,恰好砸在说书人脑袋上。说书人一摸头顶,仰头大骂。小狐狸撒开四条腿,一抹红色的烟雾般消失在房梁上。

都城和他来自的那座小城,有诸多不一样,也有诸多一样。陡峭如崖壁的雕栏画栋里,住的仍是芸芸众生,江上千帆竞渡彩旗蔽日,里面歌女唱的还是旧时故事。

他从布庄、酒坊、当铺的喧闹上一路跑过,又悄悄溜过春楼洞开的窗口下旖旎的风光。最后他绕着喻府的高高的围墙转了一圈,从出来时的那条缝里呲溜溜又钻回去。

喻文州答应他今日下朝回来要给他带东街那家老字号的包子,他从早上喻文州出门的时候就开始等。他趴在门口,看着日轮在天边懒散地拖出长长的胭脂色的弧线,鼻尖隐约嗅到了包子的香味。然后他看着日轮降落在天边,苍白的月亮升起来,停在天上像一只白鸽。

不知到了什么时辰,喻府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,喻文州手里拿着一摞折子走进来,眉头紧锁。他一眼看到趴在门口的狐狸,愣了愣,往兜里掏了掏,什么都没有,这才意识到自己早把包子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。他低头看着小狐狸,一时呆在那里。

小狐狸抖抖毛站起来,转转眼睛去蹭喻文州的腿。他已经习惯了。原谅喻文州对他来说不再是件难事。喻文州把他抱起来,喃喃着对不起,说今天晚上教他写字作为补偿。

小狐狸气呼呼地举起前爪,软乎乎的肉垫按上喻文州的脸。喻文州一想补偿他就教他写字,写什么字啊,凭什么那样胡乱画几笔就叫字了?让喻文州教他写,还不如他来教喻文州写。

他从喻文州怀里跳出来,爬上放了纸磨的桌子,左爪子往砚台里蘸了墨,在纸上啪啪啪按了三个小梅花。他说这是写的喻文州,记住了吗?

喻文州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
于是他又啪啪啪在纸上按了另外三个小梅花,问喻文州,我写了什么。

喻文州呆滞在那里,一脸傻样。

小狐狸哼哧哼哧仰着鼻子嘲笑起喻文州。

写的“喜欢你”呀喻大人,简直白读那么多书。

 

这几日总有人在入夜后往喻府递帖子,喻文州看了第一封后,剩下的帖子一律没有看就烧掉了。纸张烧灼出来的花火满屋子飞窜,像飞不出去的萤火。小狐狸蹦蹦跳跳地去扑,眼看着扑到一个,打开爪子后一看,却是什么都没有。

喻文州打开窗户,让火花散出去。小狐狸跑过去,直起身子扒在喻文州腿上,问:“你这几天烧的什么东西呀?怎么天天有人送过来?”

喻文州把小狐狸抱起来,说:“是公主府上的人送来的。”

小狐狸一听,后颈上的毛都竖了起来:“公主都嫁人了,还天天给你递帖子,什么意思?”

喻文州摸摸小狐狸后颈,把竖起来的毛都摸服帖,淡淡一笑:“是啊。所以我全都烧掉了。不碍事。”

虽然喻文州说了不碍事,但是小狐狸的左眼皮突然跳了一下,连带着他的心也跳了一下,有些不上不下起来。那天晚上他梦到了他和喻文州老屋后面那棵桃树。桃树死去了,不再开花。第二天早上小狐狸打着哆嗦醒过来,喻文州已经去上朝了。

这天不是个好天。狂风吹着急促的号角奔走过林梢草茎,长河自天上黑云的俯仰吐息里滚落。小狐狸趴在床底下,捂着耳朵盯着门口,被一声又一声惊雷吓得一跳一跳。他盼着喻文州早点回来。但是喻文州没能回来。

下人间相互议论,说是驸马爷参了喻大人一本,告喻大人是狐狸精迷惑了公主,喻大人就被关进了大牢里。

小狐狸顿时急了,他一急就自己跑进了皇宫。皇宫里又大又黑,每一个角落都似潜着妖魔,每一阵风起都像一个冤魂飘过。小狐狸摸上一个亮着灯的大殿的房梁,从房梁上往下看,一个穿着黄衣服的人坐在一个高高的椅子上,底下跪着几个穿了官服的人。穿官服的人叽叽哇哇说了一大堆喻文州的坏话,穿黄衣服的人沉默半天,轻飘飘地说出来一个字:“杀。”

小狐狸眼前一黑。他觉得他的元神被打出了体外,他在恍惚的八荒里,在冰冷的梦里,看着过往。

他看到喻文州还是鲤鱼苗苗时,停在潭底,安静美好如一个刚出窑的瓷碟。

他看到喻文州在瓢泼大雨里拨开湿漉漉的额发,色泽浅淡的薄唇微微张开,问:“你现在还吃不吃我?”

他看到喻文州站在云云人流里笑起来,让十里街景都失了颜色。

他许过愿,尘世浮沉,冷暖三千,他都要和喻文州在一起。

他怎么能让这些人就这样把喻文州杀了。

他从房梁上跳下去,落地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然发生了变化。火红的长发在身后肆意地飞扬,披在他肩上。他一抬手指,指向端坐于高位的那个人破口大骂:“你个老不死的见过狐狸精没有?真正的狐狸精在这儿,还不把喻文州放了!”

很快宫里的术士就把他围了起来。道符构成了一张无处可逃的网,在这张网下他被打回了原形。他又是狐狸的模样,蜷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。但他不再是小狐狸了。妖在修成人形的时候便会获得自己的名字,现在刻在命格里的笔画暖暖地浮动在他的四肢百骸里。他想握住喻文州的手,在他冰凉的手心留下带着热度的一笔一划。

他想听喻文州这样呼唤自己:少天。黄少天。

 

黄少天想自己大抵又在做梦。梦里他还是一只小狐狸,面前放在一个磨盘大的青黑色的盆。盆里装了一条靛蓝色的鲤鱼,鳞片细腻薄亮,烤着上好青花的瓷片一样。他的嘴角流下一串口水,心想,他吃过青鱼草鱼,从没试过鲤鱼是什么滋味。于是他擦擦嘴角,伸出一个爪子到青黑色的盆里捞啊捞,一边捞一边好言好语地哄骗:“你过来呀,我不吃你,我是想和你做朋友。”蓝色的鲤鱼对着他翻个白眼,看上去甚是不屑。于是黄少天怒了,一下子跳进盆里。盆太小,猛地往旁边一倾,黄少天就从这个梦境里被倒了出来。他闭着眼睛砸吧砸吧嘴,结果嘴里真咬着一团东西,顿时受到惊吓睁开眼。一睁开眼,就瞧见喻文州眉眼带笑看着他。一如既往地温润如玉的意味,一如既往的流转着靛蓝色幽光的眼睛。

黄少天盯着喻文州发呆,丝毫没注意咬在自己嘴里的是喻文州的胳膊。

喻文州伸手,轻轻拨开黄少天额前的红发,捏捏黄少天的脸低声道:“过了这么多年,你还是想着要吃了我。”

在外面驾马的叶修听到车厢内动静,回过身来挑开帘子往里面看:“狐狸精终于醒了吗——”只看了一眼,就“哎呦”一声捂着眼睛和看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往后退,“我说你们要办事能知会人一声吗?哎王杰希别回头看,看了长针眼——”

黄少天这才开始相信自己不在梦里,缓缓松开咬在喻文州胳膊上的嘴。他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和干涸的土地一般,只能发出嘈杂的呜咽声。喻文州忙递上水,抚摸起他的背,好像他还是小狐狸一样,轻声安慰说:“都过去了。等我们回去再说。”

黄少天一边猛灌水一边挑起眼睛看他,意思是:你不做官了?

喻文州叹气:“不做了。”半晌又补了一句,“当初做官是想平天下。现在发现,天下没你重要。”

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江山不如你的话,黄少天呛了口水,觉得莫不是自己还在梦里。而那边喻文州靠过来,冰凉的嘴角轻轻靠上他的脸颊,留下一处湿润。

还在梦里也好。

黄少天伸手环住喻文州的脖子。

载着三个妖怪一个捉妖人的马车风一般呼啸过两侧青草朦胧的官道,其后追着从皇城倾巢而出的浩荡骑兵。有人家的院里桃花正好,火红了三月纷飞了四月,在青砖砌成的墙头翘首。烟雨成诗,日色慵懒,王孙归去,正是下江南的好时节。

——The End——

 

后记:满足自己的脑洞,如无意外还有个小番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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